李贺马诗诗意:那匹困在格子间的千里马,是你还是我?
然后,一匹马的影子,就从那唐朝的故纸堆里,挣脱出来,撞进我这二十一世纪打工人的心里。
那不是一匹普通的马。绝不是。

它不是温顺地在田园牧歌里吃草的宠物,更不是画上那种岁月静好的符号,它是一团行走的荷尔蒙,一腔即将爆炸的怒火,筋骨里奔腾的是火山熔岩,眼神里闪烁的是刀锋和星辰。李贺,那个被称为“诗鬼”的男人,用他那双能看透生死的眼睛,把这匹马的灵魂给刻画得入木三分。
这,就是《马诗二十三首》带给我的,最原始、最粗暴的冲击。它根本就不是在“咏物”,它是在呐喊。
一匹“非凡马”的自我修养与终极憋屈
你品品李贺是怎么写这匹马的:
“ 此马非凡马,房星本是星。 ”
开篇就给你来个王炸。直接告诉你,别拿豆包不当干粮,我这匹马,来头大着呢,天上的星宿下凡,根正苗红的神驹。这口气,狂不狂?简直狂到没边儿了。这哪是马在说话,这分明是李贺指着自己的鼻子在宣告:“老子是天才,不服憋着!”
然后呢?天才的待遇是什么?是锦衣玉食?是万众瞩目?
都不是。
“ 向前敲瘦骨,犹自带铜声。 ”
瘦。注意这个字。一匹神驹,竟然是“瘦”的。但这个“瘦”不是病态的,不是虚弱的,而是那种剔除了所有赘肉,只剩下筋骨与力量的精悍。你去敲它的骨头,发出的不是肉体沉闷的响声,而是金属碰撞的“铜声”。这画面感,简直了!你能想象吗?那嶙峋的骨架下,是怎样一股被压缩到了极致的力量?这是一匹随时准备出征,却被遗忘在角落的战马。它的每一寸肌肉,都在渴望着一场酣畅淋漓的奔跑;它的每一根骨头,都在等待着将军的号令。
然而,它等到的是什么?
“ 大漠沙如雪,燕山月似钩。 ”
这是它梦想的战场。黄沙、弯月、胡笳、烈酒。多带劲!这是它与生俱来的宿命,是它价值实现的唯一舞台。
可现实呢?
“ 内马赐宫人,银鞯刺麒麟。 ”
最精良的战马,被当成了玩物,赏赐给了宫里的妃嫔。它们驮着的不是保家卫国的将军,而是涂脂抹粉的女人。它们身上的银鞍上,绣着威武的麒麟,可这麒麟,此刻显得多么讽刺。这是一种巨大的、荒谬的错位。
这还不是最惨的。最惨的是什么?是“伯乐”的缺席。
“ 君不见,走马川行雪海边,平沙莽莽黄入天。轮台九月风夜吼,一川碎石大如斗,随风满地石乱走。 ”
岑参的边塞是何等壮阔!需要的是能“踏清秋”的千里马。但李贺的马,却连一个能认出它的人都找不到。
“ 伯乐向前看,旋毛在腹间。 ”
伯乐倒是来了,但他看的是什么?是马肚子上的旋毛!用这种细枝末节的所谓“相马经”来判断一匹马的优劣。这就像今天的某些HR,不看你的作品集和真实能力,偏要纠结你是不是985,第一学历是不是本科。你说可笑不可笑?
所以,李贺的马,陷入了一种巨大的、深不见底的困境。它有毁天灭地的能力,却没有一个施展的平台;它有洞彻星辰的骄傲,却要忍受凡夫俗子的指指点点。
这股子气,这股子憋屈,隔着一千多年,依然能像一把锥子,精准地扎进我们这些现代人的心脏。
从“鬼才”李贺,看“千里马”的宿命
要读懂《马诗》,你就绕不开李贺这个人。
这家伙,是个不折不扣的“鬼才”。据说他写诗,每天骑着个小毛驴出去,有了灵感就写在纸条上,扔进一个破锦囊里,晚上回家再整理。他妈看他这么拼,心疼地说:“是儿要当呕出心乃已尔!”(我这儿子是非要把心给呕出来才算完啊!)
结果一语成谶。李贺27岁就挂了。英年早逝。
他为什么这么苦?这么拼?这么“呕心沥血”?
因为他也是一匹没遇到伯乐的千里马。他才华横溢,是当时文坛的“顶流预备役”,结果呢?就因为他爹叫“李晋肃”,和“进士”谐音,为了所谓的“避父讳”,他连参加科举考试的资格都被剥夺了。
这事儿放今天,就相当于你能力逆天,结果因为你爸名字叫“张总”,公司就说为了避嫌不能提拔你当总经理。荒唐不荒唐?
这盆冷水,直接浇灭了李贺所有的政治抱负。他一肚子的经天纬地之才,一腔的热血,瞬间没了去处。于是,他所有的不甘、愤怒、悲凉、孤傲,通通化成了诗。而“马”,就成了他最好的代言人。
马的嘶鸣,就是他的呐喊。马的瘦骨,就是他的孤傲。马的渴望,就是他的梦想。马的被困,就是他的宿命。
所以,《马诗》里的意象才会那么诡异、那么凄美、那么有冲击力。“秋风万里芙蓉国,暮雨千家薜荔村。” 这本是多么清新的画面,但在李贺的马眼中,这一切都可能是牢笼。他要的是“快走踏清秋”,是在秋天的肃杀之气里,用铁蹄碾碎一切的快感!
我们,这个时代的“槽中马”
好了,说回我们自己。
为什么一千多年后,我们读李贺的马,还会热泪盈眶?
因为我们每个人心里,都或多或少地住着这么一匹“千里马”。
你是不是也曾觉得自己身怀绝技,只是缺少一个机会?你是不是也曾在无数个深夜里,对着天花板质问,为什么那个能力不如你的同事却升职加薪了?你是不是也曾感觉自己被困在一个小小的格子间里,就像一匹本该驰骋大漠的战马,却被拴在马厩里,每天吃着寡淡的草料,日复一日,磨平了棱角,磨灭了雄心?
我们就是那些“食不饱,力不足,才美不外见,且欲与常马等不可得”的千里马啊!
- 我们做的PPT,自认为逻辑清晰、创意绝佳,到了领导那里,他只关心你的字体是不是微软雅黑。—— 这不就是只看“旋毛”的伯乐吗?
- 我们怀揣着改变世界的梦想进入一家公司,最后却成了流水线上拧螺丝的一员,每天的工作就是Ctrl+C、Ctrl+V。—— 这不就是被赏赐给宫人,拉去游园的“内马”吗?
- 我们眼睁睁地看着机遇从身边溜走,不是我们抓不住,而是我们根本没有资格站到起跑线上。—— 这不就是因为“避父讳”而被剥夺考试资格的李贺本人吗?
这才是《马诗》最牛的地方。它超越了时代,它写的不是马,甚至不只是李贺自己,它写的是一种永恒的人类困境:个体的价值与外界评价体系之间的永恒冲突。
当你的才华无法被现有规则所识别和衡量时,你该怎么办?
是像李贺的马一样,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里,“向前敲瘦骨,犹自带铜声”,保持着最后的骄傲和风骨,哪怕瘦,也要瘦得有力量?
还是在沉默中,日复一日地“饥卧骨查牙,蹄毛被楼兰”,最终被岁月和现实的风沙所掩埋?
李贺没有给我们答案。他只是把这种撕裂般的痛苦,血淋淋地展示给我们看。
那匹在长夜里对着月亮悲鸣的马,它的声音穿透了一千多年的时光,像一声回音,在我们每个人的心谷里震荡。
它在问:“何当金络脑,快走踏清秋?”
而我们,也只能在又一个加班的深夜,合上电脑,看着窗外城市的钢筋水泥丛林,在心里默默地问自己:
“是啊,什么时候呢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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