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提到陈凤竹这个名字,我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,瞬间拉起的不是一张脸,而是一股味道。
什么味儿?
是那种清明前后,江南的烟雨把空气都浸得湿漉漉的,然后艾草被捣烂,混着滚烫的糯米粉,蒸腾出来的那股子……怎么说呢,又野又香,带着点儿苦,却回甘无穷的味儿。
这股味儿,就叫陈凤竹。
我们那一片儿长大的孩子,没一个不怕她的。她不是那种传统意义上凶神恶煞的老太太,恰恰相反,她个子不高,瘦,背挺得笔直,头发总是梳得一丝不苟,用一根乌木簪子在脑后挽个髻。她不骂人,至少不大声骂。但她那双眼睛,啧,太厉害了。
就像两把手术刀,能精准地剖开你所有的伪装和小心思。
你是不是偷懒少揉了五十下米粉?你是不是采艾草的时候贪图省事,把老的梗也给薅进来了?你是不是心里想着隔壁王家的姑娘,所以烧火的时候走了神?
她全知道。
她甚至不用开口,就那么瞥你一眼,你就觉得自己从里到外被看穿了,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陈凤竹,我们那片的“一霸”
陈凤竹在我们那条老街上,是开着一家连招牌都没有的小店。说是店,其实就是她家客厅,临街开了个窗。卖什么?就一样东西——青团。
而且,还不是一年四季都有。
只有开春,从惊蛰后到谷雨前,这短短的一个多月时间,她才开门。 其他时候,你就是提着金元宝去敲门,门也纹丝不动。用她的话说:“过了时令的艾草,那是喂牲口的草,不是做给人吃的玩意儿。”
她就是这么“横”。
那时候我们小,嘴馋,兜里又没几个钱。几个半大小子就凑在一起,盘算着怎么能从陈凤-竹-奶-奶(我们私底下都这么叫,带着点儿敬畏又有点儿戏谑的拖长音)那儿“蹭”一个青团吃。
有一次,我亲眼看见邻居家那个最皮的猴崽子,叫小胖的,趁着陈凤竹转身去灶房的功夫,伸手就想从蒸笼边上捏一个刚出锅的。
手刚碰到,还没来得及缩回来。
陈凤竹就像背后长了眼睛,头都没回,抄起旁边一根擀面杖,不轻不重地往窗台上一磕。
“咚!”
一声闷响。
小胖吓得一哆嗦,魂儿都快飞了。
陈凤竹这才慢悠悠地转过身,擀面杖在手里掂了掂,眼睛眯成一条缝,看着小胖那只还悬在半空、沾着点油光的手,淡淡地说:
“手上的油,是你自己擦干净,还是我帮你?”
那语气,平淡得像在问“今天天气怎么样”,但小胖的脸,“刷”一下就白了。最后哭着喊着跑回了家,据说三天没敢从那条街上走。
从此,陈凤竹的店门口,成了我们那一片儿的“禁区”。没人敢造次。
想吃?行。老老实实排队,拿钱来买。
嫌贵?可以。出门左转,国营点心店里有的是机器做的,两毛钱一个,皮是绿色的,馅儿是甜的,但吃起来,跟嚼塑料没啥区别。
用陈凤竹的话说:“我卖的不是青团,是春天。春天,能便宜吗?”
这话,我长大了才慢慢咂摸出点儿味道来。
那一口绿,是整个春天的味道
说真的,你没吃过陈凤竹做的青团,你根本不知道什么叫青团。
现在市面上那些,用小麦草汁、菠菜汁,甚至直接用色素调色的,在她眼里,那都是“欺师灭祖的玩意儿”。
她的青,是真正的青。
是清明前,她亲自带着两个学徒,挎着篮子,去野地里,一棵一棵掐下来的野生艾草嫩头。她说,只有那种见过霜、淋过雨、晒过太阳的野艾,才有那股子精气神。
采回来的艾草,要先焯水,去掉苦涩味。然后,放进一个巨大的石臼里,用一根比我胳膊还粗的木槌,一下,一下,生生捶打成墨绿色的草泥。
那是个力气活,更是个耐心活。
我见过她捶艾草。她不让学徒插手,说他们心不静,力道不对。她就一个人,挽着袖子,在那儿捶。石臼发出“咚…咚…咚…”沉闷而富有节奏的声响,像古老寺庙里的钟。那股混着青草气息的蒸汽,弥漫了整个屋子,闻着就让人神清气爽。
然后是糯米粉。必须是当年新收的糯米,自己磨的粉。她说,机器磨的粉,死气沉沉的,没有“米气”。
和面的时候,滚烫的艾草泥直接倒进去,用手飞快地揉搓。那得多烫啊!可她眉头都不皱一下。她说,只有这个温度,才能把艾草的魂,揉进糯米粉的骨头里。
最后是馅儿。
她只做两种馅儿。一种是豆沙,自己炒的,加了猪油和桂花,沙沙的,甜而不腻,带着一股子清香。另一种是咸的,春笋、咸肉、豆腐干,切成丁,炒得喷香。
每一个青团,从她手里包出来,都像一件艺术品。大小、分量,几乎一模一样。表皮碧绿如玉,光滑得能照出人影。
上锅蒸。火候、时间,全凭经验。
出锅的那一刻,才是真正的高光时刻。
热气腾腾的青团,刷上一层熟油,油光锃亮,那绿色,仿佛把整个春天的生命力都浓缩在了里面。
你得趁热吃。
咬一口,软糯却不粘牙,带着嚼劲。艾草的清香瞬间在口腔里炸开,霸道,又温柔。然后,是馅儿的咸香或者甜润。几种味道交织在一起,层层递进,最后都化作一股暖流,从喉咙一直熨帖到胃里。
真的,吃完一个,你会觉得,整个春天,都被你吃进肚子里了。
后来呢?没有后来了
后来,我们都长大了,离开了那条老街。
城市改造,老街被拆了。那些熟悉的邻居,像蒲公英一样,吹散到了城市的各个角落。
陈凤竹的那个没有招牌的小店,自然也就不见了。
听说,她跟着儿子搬进了高楼。再后来,就没什么消息了。
这些年,我也吃过很多地方的青团。有五星级酒店出品的,包装精美,馅料新奇,什么蛋黄肉松、榴莲芝士。也有网红店排队几小时才能买到的,价格不菲。
可没有一种,是那个味儿。
它们都有青团的形,却没有陈凤竹的“魂”。
那种扎根在土地里,带着阳光、雨露和倔强脾气的魂。
前两年清明,我鬼使神差地又开车回到了那片已经完全变了样的故地。高楼林立,车水马龙,一点也找不到当年的影子了。
我在一家装修得很“小清新”的糕点店里,买了一个青团。
咬了一口。
就是那一瞬间,我差点儿哭出来。
不是因为好吃,恰恰相反,是因为太难吃了。那是一种工业化的、标准化的、毫无生气的甜。那绿色,也绿得那么假,像塑料。
我突然就想起了陈凤竹,想起了她那双能看透人心的眼睛,想起了她磕在窗台上的那声闷响,想起了她说的那句:
“我卖的不是青团,是春天。春天,能便宜吗?”
是啊,不能。
有些东西,一旦失去了,就再也找不回来了。就像我们的童年,就像那条老街,就像那个又“横”又较真的老太太。
她是谁?
她叫陈凤竹。
她用一辈子的固执,守着一个时令,守着一口味道,也守着一种我们现在已经快要忘记了的,叫做“讲究”的东西。
她姓陈,名凤竹。
她就是春天本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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